当地时间10月26日,库尔德工人党(PKK,下称“库工党”)在伊拉克北部苏莱曼尼亚的坎迪尔地区发表声明宣布,作为与土耳其和平进程的一部分,其将撤出土耳其境内的全部部队,从而结束长达数月的解除武装进程。
今年5月,为响应被监禁于土耳其的库工党领导人阿卜杜拉·奥贾兰的呼吁,库工党宣布正式放弃延续四十年的武装斗争——这一冲突曾造成约五万人死亡。该组织目前正从武装叛乱向参与民主政治的方向转型。
与此同时,被土耳其视为库工党叙利亚分支的“人民保护部队”(YPG)及其主导的“叙利亚民主力量”(SDF,下称“民主力量”)正与叙利亚过渡政府就军队整合问题展开谈判。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日前公开敦促民主力量“履行承诺,完成与叙利亚军队的融合”。他强调,将民主力量纳入叙利亚国家军队“至关重要”,并表示正“密切且高度敏感地监视”这一进程。
民主力量领导层10月23日向沙特媒体Al-Hadath透露,其计划“以整体并入叙利亚军队,而非让个体士兵被逐一吸收”。然而,大马士革方面尚未发布任何正式说明。
这一表态引发外界关注:叙利亚过渡政府与东北部库尔德武装的谈判能否顺利推进,并在年底前完成今年3月设定的目标?土耳其与叙利亚过渡政府、库工党三方之间错综复杂的互动,又将如何重塑叙利亚的政治格局?
今年3月10日,在沿海地区阿拉维派遭遇逊尼派大屠杀的背景下,叙利亚过渡政府与民主力量于大马士革签署了一项被视为“具有历史意义”的政治与军事整合协议。
2025年3月10日,叙过渡时期总统沙拉(右)和“叙利亚民主力量”领导人阿卜迪签署了一项历史性协议。
根据叙公布的协议文本,双方同意将东北部所有军事与民事机构纳入国家治理框架之中,包括边境口岸、机场及油气田等关键领域。同时,协议允许民主力量在库尔德控制区继续保留对边境检查站与油田的实际管理权。
该协议在政治层面上强调少数群体在国家政治进程中的平等代表与参与,正式承认库尔德社区为叙利亚国家的组成部分,并承诺保障其公民权与宪法权利。负责落实协议的执行委员会表示,相关条款计划于今年年底前全面实施。
4月1日,在美国代表的协调下,过渡政府与民主力量签署补充协议,决定以阿勒颇的库尔德聚居区——阿什拉菲耶(Ashrafiya)与谢赫·马克苏德(Sheikh Maksoud)——作为整合试点地区。协议规定,这两个社区将置于大马士革的行政管辖之下,同时保留地方库尔德机构在社会与安全事务上的一定自治权。
对叙利亚过渡政府而言,这份协议是重塑对全国领土及资源话语权的机会;而对民主力量及东北部民众来说,它是在美国撤军、土耳其压力与区域局势重构的大背景下的一种权宜之计——以有限的结构性保障换取自治与基本安全。
协议的落实主要涵盖三个关键领域:军事协调、能源合作与政治融合。然而,由于双方出发点截然不同,执行过程中不可避免地面临掣肘。
在军事整合方面,操作细节上出现了明显分歧:民主力量主张以“整体形式”并入叙利亚国家军队,保留现有统一指挥体系及部队标识;过渡政府则坚持由叙利亚国家军队统一指挥,要求民主力量士兵以个人身份纳入常规军衔与纪律体系。
能源问题同样存在高度对立。过渡政府强调将能源收入纳入中央预算,以缓解国家的财政困境;而东北部行政当局一直将石油收入视作主要财政来源,主张优先用于地方重建与民生,并要求在收益分配中保留较高比例的地方再投资权。关于能源的联合管理、审计机制以及出口通道的具体安排等关键细节,至今仍未落实,这导致油田的实际运营仍处于事实上的分割控制状态。
在政治与文化层面,敏感性亦不容忽视。协议文本赋予了东北部行政当局一定的行政与文化自治,但在是否承认“政治自治”或宪制保障方面,双方存在根本分歧。过渡政府多次强调叙利亚的“非联邦性”,将东北部的治理界定为“行政化、非主权性的地方管理”;而东北部行政当局长期秉持“民主邦联主义”理念,力图推动少数民族自治获得宪法层面的保障。
由于制度性问题迟迟无法明确,协议的执行进展反复受阻。双方在落实协议的过程中互相指责对方违反条款,不断拖延谈判。例如,原定于7月25日在巴黎举行的谈判,虽然由法国与美国协调,但因苏韦达地区发生冲突而被迫取消,迄今未能进行。
叙利亚国家通讯社8月9日报道称,由于双方关系紧张,过渡政府将不会参加在巴黎举行的谈判。就在前一天,哈塞克举行了一场多民族大会,汇聚了库尔德人、阿拉伯人、亚述人、亚美尼亚人等社区代表,并邀请德鲁兹与阿拉维代表,呼吁制定民主宪法并推进权力下放。然而,过渡政府拒绝相关呼吁,并谴责民主力量此举是在接待“参与敌对活动的分裂分子”,对正在进行的谈判努力造成打击。
类似情形此前也曾出现:4月在卡米什利举行的库尔德大会提出建立“民主、去中心化国家”的诉求,并计划组建代表团与过渡政府进行谈判,但遭到后者的反对与驳斥。
同样地,民主力量也不断反对大马士革的决策。例如,针对10月5日叙利亚过渡政府举行的议会选举,民主力量提出强烈反对,认为选举未能涵盖库尔德控制的哈塞克和拉卡等地区,代表性不足,难以确保公正性和合法性。
不过,这一协议并非完全失效。双方在国际调解方(包括邻国与大国)的斡旋下,仍在军事协调与资源分配的技术细节上保持接触。过渡政府希望借助逐步整合军队与控制能源换取国内外承认与重建资金;民主力量则试图通过分阶段让步,争取更为稳固的自治保障。
除相互指责外,3月10日协议的执行僵局也导致社会与安全层面的反复。自协议签订后数月内,双方在军政权力、边境管理、教育管辖等领域矛盾频发;局部对抗不断出现。多地报告显示,一些县域爆发武装摩擦与行政对峙,政治僵局逐渐演变为安全风险。尽管双方都声称将通过谈判解决分歧,现实中低烈度冲突与相互报复已成为常态。
协议签署后的几个月里,叙利亚过渡政府安全部队与民主力量之间发生多起武装摩擦,主要集中在幼发拉底河沿线、提斯林水坝附近及阿勒颇周边。仅在8月9日巴黎会谈取消当日,民主力量就报告了22起停火违规事件,并指控附属于“沙姆解放组织”的武装负有直接责任。这些摩擦多为小至中口径武器交火、暗杀与短时进攻反击,造成伤亡并引发民众恐慌。
进入10月以来,阿勒颇省代尔哈菲尔地区及代尔祖尔省幼发拉底河沿线的交火事件明显增多。政府军与民主力量相互指责对方在其控制区进行渗透或先发攻击,局势变得进一步紧张。
冲突升级同时引发边境管理危机。阿勒颇与拉卡之间的道路是正规巴士的唯一通道,承担着学生、病患、旅客等群体的往来,但该口岸如今基本被过渡政府关闭,仅偶尔开放数小时。代尔祖尔及幼发拉底河沿岸若干通行点的开放状态也极不稳定——要么关闭,要么仅对人道病例开放。这种状况阻碍了食品、药品与人员的流动,加剧了人道压力与相互之间的不信任。
更严重的事态发生在阿勒颇库区的两个库尔德聚居区——阿什拉菲耶与谢赫·马克苏德。由于这两个街区位于阿勒颇市内,且与民主力量控制区不接壤,它们成为过渡政府向东北部施压的工具。自7月以来,过渡政府及其部队多次封闭进出道路,或设立新检查站限制通行,形成事实上的局部封锁。
10月6日凌晨,阿什拉菲耶发生不明爆炸,一家医院被炸毁。政府军随后封锁了通往两街区的道路,对该区域实施包围。当地居民、库尔德作家莱伊拉告诉《凤凰周刊》:“我们不得不在封锁线旁抗议,要求解除封锁。这些道路是我们获取生活用品和燃料的唯一通道,也是上班和孩子上学的必经之路……我感觉仿佛回到了2011年战争刚刚开始的日子。”
为推动过渡政府与民主力量的谈判,美国驻叙利亚特使汤姆·巴拉克与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库珀访问叙利亚东北部。在美国的斡旋下,民主力量领导人阿卜迪与过渡政府领导人沙拉于10月7日举行会晤,并签署了覆盖“所有战线和部署区域”的停火协议。上述两个街区逐步恢复平静。
虽然停火,双方在诸多领域仍存分歧。其中,教材选择、校长与教师任命、国家考试安排及学籍承认,是实施“政治融合”过程中最先显现的矛盾。
过渡政府试图推行全国统一的教材和考试体系,东北部行政当局则坚持保留库尔德语教育与地方教材。经历数十年旧政权针对库尔德语的禁用历史后,东北部行政当局自2012年起发展库尔德语教育,该体系经过十余年逐渐发展完善。库尔德人担心,合并可能会再次剥夺他们学习自身语言的权利。
9月中旬,东北部行政当局决定关闭其控制区所有隶属于叙利亚政府的公立学校,以及使用政府教学大纲的私立学校,以强制推行反映自身意识形态的教学大纲。此举引发不满,一些家长宁愿让孩子留在家中,也不愿送去学校。一位名为瓦阿德的阿拉伯学生家长向《凤凰周刊》抱怨:“东北部行政当局提供的文凭根本不被国际承认,即便毕业,孩子也只能留在叙利亚东北部,这个文凭在其他地区与文盲没有区别。”
这些摩擦显示出,即便签署了表面的政治协议,微观层面的冲突仍在持续,融合的道路充满不确定性。武装摩擦、封锁与教育争议不仅反映了双方利益与意识形态的分歧,也暴露了叙利亚东北部在国家统一框架下整合的复杂挑战。
如此背景下,叙利亚的统一与真正意义上的全国整合能否实现,仍是未来政治进程中必须直面的核心问题。叙利亚过渡政府与民主力量近来的会晤标志着双方关系进入新的阶段。会后迹象显示,谈判正朝着相对积极的方向推进。
民主力量领导人阿卜迪10月中旬宣布,民主力量将正式启动融入叙利亚国家军队的进程,其中的反恐特种部队将作为全国安全体系的一部分,在全国范围内分享其在打击极端主义方面的经验与专业能力。阿卜迪在声明中重申了其“打击、加强安全与稳定、维护叙利亚统一与主权”的立场,并强调民主力量“将继续作为国家稳定的重要支柱,致力于保障叙利亚全体人民的安全与团结”。
东北部行政当局领导层透露,大马士革方面已同意将民主力量及其安全机构Asayish(库尔德内部安全部队)整体纳入叙利亚国防部与内政部的架构中。双方正在筹建专门的联合委员会,以处理整编的技术与组织细节。这一机制的确立,被视为自2011年冲突爆发以来,叙利亚国家重建进程中的一个关键制度性转折。
隶属于民主力量的“北方民主旅”指挥官阿布·奥马尔·伊德利比(Abu Omar al-Idlibi)10月中旬接受库尔德媒体《Rudaw》采访时透露,新组建的叙利亚军队框架将由三个主要作战部队和若干独立旅构成,其中保留了独立建制的“妇女保护部队”(YPJ)。
伊德利比指出,相关安排仍处于磋商阶段,“3月10日协议”设定了在年底前完成主要整合步骤的时间表,但这并非不可调整的期限。他坦言:“如果需要更精确、更稳妥的技术协调,我们愿意延长时间,以确保统一是真实的、可持续的,而非形式上的。”
尽管如此,大马士革方面至今仍保持相对沉默。一些亲政府人士表现出强烈不满,认为以库尔德武装为主体的民主力量在本质上仍具有“分裂叙利亚领土与削弱国家主权”的倾向。
与此同时,叙利亚军事与安全代表团于10月22日抵达幼发拉底河大坝附近的塔布卡(Tabqa),与来自民主力量的代表举行会晤。此举说明双方仍致力于通过对话防止冲突再度升级。
在军事与安全领域取得初步协调的基础上,能源领域也显现出新的合作进展。进入10月,围绕代尔祖尔油田的谈判出现突破迹象。叙利亚电视台援引一位知情人士称,民主力量“原则上同意”将代尔祖尔油田的管理权与产出逐步移交给叙利亚过渡政府。该人士指出,这一谅解目前仍属“口头”性质,约定由过渡政府接管代尔祖尔的石油资源,民主力量将保留部分产量以供应当地市场,具体比例尚未明确。根据这一安排,叙利亚东北部的整合进程将以代尔祖尔地区作为首个试点展开。
但若要让这条合作的脉搏跳得更稳,离不开另一个关键角色——土耳其。长期以来,土耳其将民主力量视为库工党的延伸,对叙东北的政治安排高度敏感。
10月初,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两度表态,要求民主力量“尽快完成与叙利亚国家机构的整合”,否则将采取措施确保边境安全。几乎同一时间,土耳其国防部发布声明,称正密切监督民主力量的整合进程,并将其列入反恐与边境安全的重点议题。这表明,土耳其正从过去单纯的军事威慑转向以政治监督为主导的复杂策略——既施压又默许。
土耳其在民主力量问题上展现出的灵活性,成为打破僵局的重要变量。库工党的撤军为此提供了短暂的政治窗口,使土耳其的国内压力有所缓解。如果叙利亚过渡政府与民主力量能够在此窗口期内达成具体的军队编制和地方治理安排,叙利亚统一或将超越象征性的外交语言,迈向实际可操作的进程。
民主力量旗下“叙利亚民主委员会”副联合主席阿里·拉赫蒙(Ali Rahmoun)直言:“叙利亚过渡政府将‘3月10日协议’的启动视为实现全国稳定的关键节点,因为它可能成为整个叙利亚政治道路的转折点。如果协议无法落实,将意味过渡政府在三个少数民族主要聚居区——沿海地区(阿拉维派)、苏韦达(德鲁兹人)、东北部地区(库尔德人)——的政策尝试全部失败。”k8凯发集团